《桑》

我們始終錯過了等待的時間,
他在等我的時候,我在等他;我在等他的時候,他在等我,
互相等待,卻沒有等到對方。
這樣的狀況在往後的十年一再發生,
我們從不停止等待,卻也從不停下來等待。


《1.0這只能說是你自己賤…》
這只能說是你自己賤,怨不得別的女人。
桑聽了笑了起來,哈,妳這傢伙,怎麼這樣講話…
那也沒辦法,桑,我想這已經是很中肯的結論了。

桑是我的高中同學,是個善良的大個子,我們是彈吉他認識的,當時的我覺得進入吉他社是一件很炫的事。我在吉他社認識了桑,卻始終沒學會彈吉他。
妳這短指小姐,連B-minor都沒辦法彈正確,我看妳還是伴唱吧。桑把他的舊老婆送給了我,買了把新吉他,陪我練習,還陪我度過那一年數學兩度補考的暑假。

那年暑假我每天坐公車去找他,我們約在松江路,當時的哈帝漢堡見,點一杯飲料,坐下來演算數學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每個科目都不錯,就是數學成績超差,跟數學老師的好交情並沒有帶給我的數學成績任何幫助,第一次補考以後,數學老師還很關心地來電詢問狀況。

遭透了,18分!天啊!我自己都不敢相信,怎麼辦呢?萬一過不了就得留級…那肯定會被我爸打死!我害怕極了,我的家教卻一點都不緊張,他覺得就算留級也不怎麼樣啊,他自己也曾經是留級生。我沒有留過級,所以完全沒有辦法應付這種狀況,擔心得沒有辦法好好地唸書。

桑那時出現的態勢的確有點像英雄救美的情節,他萬分篤定地開始指揮我,告訴我該怎麼做,規定我每天早上幾點出門,去找他,跟著他演算題目,一題又一題,一遍再一遍。

後來我沒有留級,跟著桑一起畢業。
桑在幾天前就跟我約好,畢業典禮丟完水球之後,約在左側校門口。可是我等不到他,微微飄著細雨的黃昏,我穿著特地燙得筆挺的咖啡色制服,梳著兩根長長的髮辮,同學一個個地經過校門,離開學校。偶爾看到認識的同學,問我怎麼還不回去,在等人嗎?

在年輕青澀的年紀,等待是曖昧又有趣的情事,男同學等男同學,或是女同學等女同學,通常都是約在校門內的大走廊,成群結隊地等,或是一個一個陸陸續續地來。大抵只有男同學約了女同學,不想讓老師教官看見,才會約在校門外。站在校門外的男女同學,眉宇神色間隱約都帶了點故事,教旁人一眼就看穿了心情。

當人都走光了,雨還下著,該繼續等下去嗎?若真是現在等著了他,要說些什麼呢?要說些什麼才能裝作若無其事呢?一直站在這兒等到現在,就已經顯出在意了,如何還能隱藏這點心思?我覺得頭疼,不知道如何應對,倒想要他別來了。我匆匆地跳上公車,決定離開,到美術館換車回家。

我也說不清對桑是什麼感覺,我們晚上講長長的電話,講到早上爬不起來去上課,我們假日的時候一同出遊,跟吉他社的社員們成群上山下海地玩。到了高三,課業繁重,見面的時間少了,我們改成每天講電話。偶爾在社團碰面,我感覺得到他看我的眼神帶著幾分興趣,我可以在眼角餘光裡瞥到他不時的窺探,當我轉頭看向他,他卻很快地迴避。

當男生跟妳說起他的童年往事時,妳就得小心了。
我常在跟桑講電話的時候,想起不知道是哪部電影說過這樣的對白。桑的話多,尤其在電話裡,他什麼都說,班上的同學、學校的功課、父母吵架、爸爸的工作、二姊的男朋友、大姊考上博士班…我幾幾乎乎要確定了他對我的好感,卻也無法百分之百的確定,關於他跟我,他什麼也不說。

我在美術館前的地下道見到了桑,他拎著一盒花束,頹喪地坐在地下道出口。
原來,我們錯過了等待的時間。他在等我的時候,我在等他;我在等他的時候,他在等我,互相地等待,卻沒有等到對方,彼此都太專心於等待,因而看不到等待的對象。

這樣的狀況在往後的十年一再發生,我跟桑之間,像兩個同心圓,一大一小套住,卻沒有任何線條交集,看似關係緊密的兩個圓,永遠沒有辦法碰觸。

(未完待續)
(本文原載於《高潮咖啡因》一書,咖啡因(即珈琲因)著,小知堂文化出版,http://www.wisknow.com/version/adver/coffee/index04-3.ht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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