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的我,回想起桑和我之間的關係,總是很疑惑這是怎樣的牽繫呢?既不是很緊,緊得放不開,也不是短暫的交集,隨便就可以鬆手。我有時候會想,老天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要我們怎麼做?若是不想要我們長相廝守,相伴到老,為什麼要把我和桑纏繞在一起呢?鬧著玩捉弄人嗎?真是奇怪的心態。

那天晚上,桑沒有回去,他一直在樓下等我。
綠洗過澡之後沒多久就睡著了,卻一直醒,摸摸我的頭髮,摸摸我的手,摸摸我的腰,輕輕抱著我,再睡去。我假裝熟睡,其實根本不能成眠,我趁綠去洗澡時打了電話給桑,我知道他還在外面,不肯回去,我一直想要找什麼樣的藉口告訴桑我要出去一下。其實,若是真的要找藉口,絕對不會找不到,也許是我心理害怕,害怕被綠拆穿?還是害怕見到桑?也也許下了樓,我就不會再上來了。

桑跟綠之間,這兩個男人,各站在我心裡的兩頭,我一直不敢去秤重量,不想知道誰在我心裡份量比較重,我不想做選擇,只能讓他們各據一方。而現在,卻不能再逃避了…我其實並不享受於兩份感情之間的悠游擺盪,兩份關愛對我來說,太難以消受了。

我看著身邊的綠濃密的長睫毛,他的嘴角帶笑,是我嗎?是我讓你覺得幸福嗎?是我的關係嗎?跟我在一起真的讓你快樂嗎?我的心裡有滿滿的感受,卻一點也不知道滿溢而出的這些感覺…究竟是什麼?淚水從我的臉上滴落,我沒有哭泣,我很幸福,有兩個人愛我。

我親了親綠的長睫毛,起身披上外套,拎起鑰匙,走出家門,夜還留著不肯走,天還沒亮,天空半透明的黑,空氣濕潤,很冷,一點兒也不像春天。我一下樓就看見桑了,他斜斜地坐在一家店門口的台階上,兩手抱住手臂,長腿蜷曲縮成一團,看起來是睡著了,像公園裡無家可歸的流浪漢。

我走到桑面前,輕輕地以雙手捧住他的臉,溫柔地摩搓,好冰。桑很快地睜開了眼睛,一看到我,卻轉過頭去,像是不願意見到我。
因為不知道如何開口,所以我沒說話…桑卻瞬間哭了起來。
我至今仍記得那種錐心的痛楚,像是心頭被利刃狠狠刺穿,像是血液忽然凍結無法暢流,更像是忽然領悟世界再沒有明天。

那痛比我所能揣想的更加厲害,我抱住桑,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,到底要說些什麼呢…我不知道…真的不知道…只好陪他一起哭泣。

我們怎麼會這樣呢?我該怎麼辦?桑!你告訴我,你教教我好嗎?
桑哭得好傷心,眼淚汨汨洩流,散落在我的手上,我的臉上,我的髮上,頸上,心上。我們的淚水因為相隔了一個冰冷的夜,狂熱地互相渴求交融取暖,我知道我沒辦法離開桑,桑是我生命的一部份,太大一部份了,很難移除。

可是…真的不能對不起綠…事情總有先來後到,我既然跟綠交往了,就該好好跟他在一起,假使有一天我要跟綠分手,也不該是因為你,我說,綠是無辜的。
桑說我,說著他聽不懂的話。
親愛的桑,我最最親愛的桑,其實我也聽不懂自己說的話,我也不懂自己這什麼鬼邏輯,但我真的沒辦法因為你而跟綠分手,不是你不如他重要,不是我不愛你,真的不是!都不是!我不想我們為了在一起卻傷害別人。
妳在說什麼啊?我一句都聽不懂,桑一邊哭泣一邊咆哮地說,我只知道我不想離開妳…我要跟妳在一起…我想了好久好久,我想跟妳在一起,我要跟妳在一起。

天漸漸亮了,桑仍然哭泣著,眼淚沒有休息,我愛著桑,我知道,我很清楚,但是我不能把綠踢到一邊去,只因為想跟桑在一起。移情別戀的罪名我揹不起,我是不是太懦弱了?你說!還是我太自私了?但是我不想要我跟桑是這樣開始交往的,我也不要我跟桑之間好不容易出現的交集畫上這麼大的叉,我跟桑的感情是那麼長久純真的愛,容不得這麼大的污點。

回去吧,你別哭了,桑~算我對不起你…我一邊擦去自己的淚水,一邊伸手去擦他的眼淚,滿手的淚,有我的也有桑的。
妳真的要回去找他?桑抬起滿臉的淚水凝視著我。
我親吻他的淚眼,再見了,我親愛的桑。

妳別走,桑拉住我,今天是三月二十一,每年的這個日子,請妳想著我。
我答應你,桑,三月二十一日,三月二十一日這天,我會整天想著你,不想別的,只想你。
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,淚水傾盆而下,我哭出聲。

我們相擁著,天已經完全亮了,路上的行人紛紛走過我們的身邊,人漸漸多了,我們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擁抱著,緊握著彼此的手。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於上樓回家,進門時看見綠已經醒了,坐在床上。我不敢正眼對他,慢吞吞地拖鞋子,脫外套,走進了洗手間,洗手,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,為什麼哭得那麼痛,看起來卻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呢?只有眼睛有一些血絲,手心裡…還有微微的…桑的餘溫。

綠走進洗手間,問我要不要吃早餐,要不要吃他剛剛做的法國土司。
一直到最後,我跟他分手時,他都沒有問那夜的兩個小時,我去了哪裡。

(未完待續)
(本文原載於《高潮咖啡因》一書,咖啡因(即珈琲因)著,小知堂文化出版,http://www.wisknow.com/version/adver/coffee/index04-3.ht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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