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Part2.健健美》
健健美是個清秀纖瘦的女生,27歲,只談過一次戀愛,失戀過一次,交過一個男朋友,沒有甩人的紀錄,愛情履歷短又很簡單。

健健美一年難得一次花錢買衣服鞋子,不化妝,不逛百貨公司,不喜歡出去玩,也不喜歡待在家裡,大部分的青春都耗在公司。我常取笑她不是在公司,就是在去公司的路上。雖然她總百般無奈地表示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我卻覺得她難免有些被虐狂傾向,就像有人喜歡在做愛時勒住脖子,享受窒息般的狂暴高潮一樣,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對健健美來說,也許是平淡生活中既痛苦又甜蜜,難以抗拒的高潮吧。

健健美在被交往八年的男友拋棄以後,我為她做了簡易的心理治療,兩人到漫畫王去看了一整夜漫畫。漫畫王大概是我跟健健美最愛的地方吧,24小時營業、隱密的空間、免費咖啡,還供應抱枕涼被,真是台北夜晚最迷人的去處之一。我們在漫畫王喝掉兩瓶紅酒,罵了幾句平常沒有勇氣罵出的髒話,(健健美不喝酒,紅酒是我喝的,髒話是她罵的。) 並著手研究分手的原因。健健美其實並不真正清楚被甩的理由,男友只說是性格不合。這個理由向來備受推崇,適用於每一對戀人,每一種戀情,感覺很清楚其實很模糊,不容易反駁,說出口還算強而有力。

我猜測健健美的男友終於受不了她奇怪的個性而要求分手,
『我哪裡奇怪了?』健健美立刻張起全身的刺。
『哪有人約會都去逛NOVA的啊?』
『哪是啊〜我們也有去別的地方好不好!』
『是喔,光華商場嗎?』
『拜託〜他也喜歡啊!』
『那是妳喜歡吧!說不定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,又不敢說,每次都忍著,八年抗戰,終於忍無可忍,眼見沒有改變的可能,只好棄守。啊!可憐的男人!』我將心比心,想到我的男友要是一天到晚帶我逛NOVA,我就忍不住自動靠邊站,同情起健健美的男友。
『說不定是覺得我不常陪他吧。』健健美不理我在一旁自導自演,自己猜了一個理由。
『因為工作而捨棄感情的現代婦女,在人前堅強能幹,就算有淚,也只能下班後回到家偷偷地掉,哇〜好性格!』我用崇敬的眼光看著健健美,不過她看起來實在一點兒也不像…咦?不大可能吧,『妳不是每個星期都約會一次?』
『是啊,大多數的星期六晚上7點到10點,我都會陪他,而且,每兩天講10分鐘的電話。』
這樣聽來倒也還好啊〜對男人來說,若是女朋友工作忙碌,偷腥才方便啊,正好大享齊人之福,怎麼會這麼堅決地要求分手呢?

『會不會是他媽媽不喜歡妳啊?』
『不會吧,他媽媽一直都對我很好,昨天還打電話安慰我哩,說他兒子對不起我。』
『可是他是獨子耶,以前學生時代交往,他媽媽可能覺得妳還滿乖的,當女朋友不錯,可是現在你們年紀大了,馬上要步入禮堂,挑媳婦的眼光可大大不同呢!』
『還好吧,我應該也滿適合當老婆的啊。』哇〜真有自信,我就說不出這種話。
『唉唷,這妳就不懂了,獨子的母親最難擺平了,佔有慾強,嫉妒心重,很會吃媳婦的醋!這麼突然地要求分手…對!一定是他媽媽逼他的。』我愈想愈有道理。
『露露啊,妳別把妳過去的慘痛經驗搬出來套在我頭上好嗎?我男朋友怎麼看都不像妳以前那個混蛋,他才不可能乖乖地聽媽媽的話呢!』
也對,他是不像!『我知道我知道了,沒別的,厭倦!對,就是厭倦,交往太久,厭煩了,妳知道男人這種動物跟女人不同,是很容易厭煩的。』
『不會吧,我看妳比男人還容易厭煩呢!』
『別扯到我身上好不好?我是說真的,交往八年,八年耶!還不厭煩?實在夠厲害了!』
『哪像妳啊,沒有一個男朋友任期超過一年的。』
『喂,夠了喔〜跟妳說正經的啦,還損我!』
『好啦好啦,我也說正經的,我覺得不大可能是這個原因,他上個月還問我結婚以後想住在哪裡?會問這種問題的人,應該不像是對交往感到厭煩吧?』
說的也對,那…還有什麼原因呢?
『嗯…健健美啊…我問妳妳別生氣喔,你們會不會…會不會是…性生活不美滿啊?大概妳在床上不能滿足他吧,或者他已經認清這輩子他在床上沒辦法滿足妳?』
『不可能!』健健美斬釘截鐵地說,臉瞬間通紅。
哇〜這麼有把握!難不成健健美深藏不露,外表清純,其實床上功夫一流?真是看不出來!太厲害了!
『我們根本沒上過床。』健健美自爆八卦。
『什麼?不會吧?27歲的處女,台北的最後奇蹟!太、太、太可怕了吧?你們怎麼,怎麼能…讓事情不發生的啊?』
我一看健健美的臉刷地突然變成綠色,趕緊閉嘴,不再追問,我後天才領薪水,待會兒還指望人家付錢呢,嘴巴還是乖一點吧。

『那會不會是有了第三者?』我提出最後一個也是最傷人的猜測。
健健美沉默。
『最近妳有沒有覺得他怪怪的呢?講話特別溫柔,對妳特別好?』
健健美眼眶裡一下子擠滿了淚水。
『大概是公司的同事吧。』健健美哽咽地說。
『天啊,難不成妳早就知道了?』
『不算吧。』健健美的兩行眼淚順著瘦削的臉頰流了下來。
真是尷尬,要抱住她嗎?現在?待會兒?還是拍拍她就好?或者自然一點假裝沒看到?說些什麼會不會好一點?
『啊,男人如衣服啦,少一件不如多一件!』我搬出我的衣服理論,安慰健健美,『別在意,看開一點兒,舊的不去新的不來,女人需要常常添購新衣服的。』
『可是,我還是覺得買Notebook比買衣服實用,價格都降下來了,現在買最划算。』健健美語重心長地說。

(未完待續)
(本文原載於《高潮咖啡因》一書,咖啡因(即珈琲因)著,小知堂文化出版,http://www.wisknow.com/version/adver/coffee/index04-3.htm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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