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剛找東西,翻出一篇之前PO過的舊文,好幾年前了.....都積灰塵了。心血來潮,看了一下,喀~~~完全被自己感動!!!
我怎麼寫得這麼好啊~哈哈哈,自我陶醉中......

看一下我好多年前寫的短篇小說吧,是我的親身經歷(稍改編過啦),當時我很年輕,在上海,為了一個男人而去,為了自己而離開,這篇小說收錄在第二本書中,不知道絕版了沒?(很恐怖喔,還有ICQ時代的戀愛故事!好復古好純情喔!)



其實我看過原稿,
遠比這精采,
也比這心痛。


天黑的徐家匯,比天亮時還熱鬧,來來往往的公交車,停停走走的出租車,上上下下的人潮,喇叭聲,引擎聲,叫鬧聲,商場的音樂聲響…,吵雜喧囂得讓人頭昏,有時我會閃神,以為自己正站在忠孝東路,以為自己還在台北,可那巨型球狀的美羅城閃閃發光,比星星還亮,這裡是上海,一個熱騰騰的城市。

站在天橋上,我是冷的,十二月的上海,縱使有再多燈光和人群,也是冰冷的。
我很開心我在這裡,不用面對台灣,不用面對許多煩人的事,半年多以來,我都是這樣想的,可是這種簡單的滿足,在昨天晚上,還是被打破了,他,還是找到我了,或者說,他終於想起要找我了。

「聽說妳在上海。」剛結束午休,從ICQ傳來一個訊息,只有號碼,我不知道是誰,不是我聯絡清單裡的朋友。
「是啊,我在上海,你是哪位?」我詢問。
「是我,我是何瑞。」
何瑞…,一個很久以前就被我從ICQ名單裡刪除的名字。
「妳好嗎?」

好嗎?你問我好不好,這是真的嗎?是不是我在作夢啊?何瑞,你,應該最清楚我好不好。
「你呢,你好嗎?」我沒回答,沒辦法回答,只回問他。
「我很好,工作還滿順利的,換了部門,擺脫了豬頭老闆,現在順多了^^」他回答。
也擺脫我了是嗎?我很想補一句。
「妳呢?上海好玩嗎?」
上海好玩嗎?我呢?我好不好?我簡直不敢相信,他竟然可以這樣輕鬆地問…,我很好,工作還滿順利的,擺脫了豬頭老闆…,對我,他竟能像跟普通朋友般普通地聊起。
他應該知道,我是因為他,才離開台灣的。
他應該知道,我是為了離開他,才離開台灣的。

何瑞是我表哥的好朋友,我們在表哥的生日餐會上認識。我和表哥像親兄妹般親密,面對他的好朋友,我沒什麼戒心。

「聽說妳寫小說。」何瑞很能聊,也很善於主導話題,他讚美我的手指纖細白皙,指結突出得恰好,說這是雙天生寫故事的手;讚美我的嘴唇形狀優雅,揚起的角度正好,就像是天生說故事的唇。我低頭笑,不知如何回答,我比較習慣面對電腦,面對書本,不習慣面對男人,尤其像何瑞這樣可以把應酬話說得誠懇動人的男人。
「喂喂喂,何瑞,別嚇壞她了,她是我表妹。」表哥趕來解圍,我對他笑,沒事的。
「我知道我知道,只是開開玩笑嘛。」何瑞朝我眨了眨眼。
上班之餘,寫科幻小說是我的興趣,出了兩三本書,賣得還不錯,圖書館的工作穩定輕鬆,讓我可以兼顧寫作。我的生活很單純,感情史也很簡短,談過兩三次戀愛,都莫名其妙地被甩了。
那是因為妳太被動了,何瑞說,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。(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約會,他約我,看電影,看了電影還去吃飯,吃了飯還去喝茶。)我從來不是一個話多的人,我比較擅長書寫,然而和何瑞單獨出來,我說了很多話,不知不覺地說起莫名其妙被甩的事。

妳太被動了,下次男人要甩掉妳的時候,記得抱住他的大腿,一邊哭一邊哽咽地說,我不能沒有你,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!何瑞表演給我看,我呵呵地笑,很久沒這麼開心了。

我沒把跟何瑞見面的事告訴表哥,第一次見面沒有,第二次沒有,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也都沒有…,表哥一直都不知道,直到我在何瑞家被他遇見。
表哥問我為什麼在何瑞家,我紅著臉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那天我和何瑞發生了親密關係,何瑞說我的身體柔嫩細滑,天生就是要被擁抱的。
表哥叫我要遠離何瑞,他不是個好男人。
但他是你的好朋友啊,不是嗎?我問,我不懂。
他是個很好的朋友,卻不是個很好的男人,不要再跟他見面了,表哥一臉嚴肅。

我沒有聽表哥的話,還是幾乎天天跟何瑞見面,我不知道為什麼表哥說他不是好男人,他對我很好,跟他在一起很開心,雖然和他在一起以後都沒心思寫小說了。
有天我和何瑞去看電影,遇見了他的朋友,他對朋友介紹我是他的「朋友」,回來以後我就不開心了,我不笨,我知道「朋友」是什麼意思,絕對不是我想要的意思。
別嘟著嘴嘛,怎麼了啊?何瑞圈著我哄著,嘟著嘴巴就不美了喔,快笑一個給我看!
妳的嘴唇好美,天生就像是給人親吻的,我記得何瑞說過的話,賴在他的身上,輕輕地哭了起來。
唉呀,小天使,怎麼了啊?何瑞圈緊手臂,把我抱得好緊好緊。
我沒說為什麼不開心,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不顯得小心眼,但我後來還是說了。那天我洗澡洗了一半出來拿毛巾,不小心偷聽到何瑞在講電話,聲音很溫柔。
「在家裡啊,對啊…,我一個人…,嗯,待會兒要去睡了啊,你也早點睡喔,好啊,晚安,嗯,好,Bye!」
跟誰講電話呢?
沒什麼,朋友啊,何瑞回答。
為什麼說你一個人呢?
喔,隨口說的嘛,沒什麼意思,何瑞拿起一條毛巾,包住我濕淋淋的頭髮。
卻沒有包住我濕淋淋的眼睛。
唉呀,哭什麼呢?小天使,妳的眼睛可不是天生要用來掉眼淚的喔!何瑞溫柔地抱緊我,用胸膛摩擦我滿臉的淚。

他花了很多時間說甜言蜜語哄我開心,卻沒有花時間解釋為什麼他說他一個人在家,我也沒有再問起。
這樣的事情後來還發生過許多次,何瑞對我很好,很疼我,卻總對電話說是一個人在家,總對別人說我是他的朋友,我開始了解何瑞永遠不會回答這一類的問題。
我自以為深刻的關係,對他而言,是多麼淺薄…。我很痛苦,卻也很快樂。何瑞對我體貼溫柔,我們不會爭吵,他對我很有耐心,很會哄我,也很會迴避問題。何瑞不會許諾,也不會說起未來,他說要把握現在,現在的關係很美好,我是天生要被他嬌寵的。

一天一天過去,我們的關係沒有改變,沒有前進,沒有後退,我像心甘情願地被何瑞禁錮,禁錮在他溫柔的懷抱裡,動彈不得。
跟何瑞在一起兩年以後,我還是他的「朋友」,我開始意識到,也許,我就只是他的朋友了,不是什麼,不是其他的,不會是我想要的意思。
「你可以帶我回家吃飯嗎?」有天晚上我終於鼓起勇氣,提出深埋在我心中的話題。
他笑,親親我,沒有回答,反問我晚上要吃什麼?
「何瑞,你回答我呀,可以帶我回家吃飯嗎?」我一反往常的柔順,堅持著。

他走向我,牽我的手,溫柔地說小天使怎麼了啊,生氣就不美了喔!
『我像是你的地下情人。』我指責他。
他瞬間放開我的手,卻很快地又牽起,把我拉進他的懷裡。
『我的小天使,怎麼會呢?我很愛妳啊,妳知道的。』
『我不知道,我一點都不知道!』我哭喊著。
『噓噓噓…,我的小天使最可愛了,不要哭不要哭,乖,哭了會變醜喔!
何瑞輕拍著我的背,哄著我,是我不乖,對妳不夠好,那妳打我好了,我讓妳打,說著拿我的手心去打他的臉。

嗚…,何瑞,為什麼?為什麼呢?我對你而言,到底是什麼呢?我哭得很用力,卻知道再用力也沒有答案,何瑞不會給我答案,他給我溫柔,不給我答案。

我和何瑞總共拖了四年,直到我自己喊停,我辭掉圖書館的工作,收拾行李,打算離開,到很遠的地方去。
有多遠?表哥問我,他不知道我和何瑞的事,我和何瑞的事,很悲哀,沒有幾個人知道。
可以找回靈感的地方,我告訴表哥。
我已經四年沒寫出一本小說了,和何瑞在一起以後,我便喪失了書寫的能力。我以寫小說為理由,跟家人朋友道別,整理行李的時候,看到報紙刊登上海的報導,外灘的建築很美,夜景很迷人,好,就去上海吧。
上海有多遠呢?我問自己。
有沒有遠到可以離開何瑞呢?
一直到飛機起飛前,何瑞都沒找我,事實上,從我自動消失以後,他從沒找過我,我終於了解表哥說的,何瑞不是一個好男人,是一個好朋友。我把何瑞的電話、ICQ、Email全都刪除,完全斷了和何瑞的聯絡,一直到現在,他忽然出現,像跟普通朋友閒聊似的。

「我有買妳的書喔,在台灣賣得很好。」何瑞又傳來了一個訊息。
「是嗎?只是普通的故事,男人不會想看的。」離開何瑞來到上海以後,我改寫愛情小說,寫我和何瑞。
「上次我一個同事失戀了,我叫他去買妳的書,第二天他從分公司打電話給我,說他看完了,而且也釋懷了,打來跟我謝謝。」何瑞寫道。
「那不錯啊,還能造福人群,真是始料未及。」其實我貧乏的愛情經驗哪能給人做參考啊!
「我還跟他說那是真實的故事。」何瑞說。

我真不明白何瑞,這是什麼意思呢?是我以為的意思嗎?
「我一直沒有看你的書,可是同事人手一本喔,因為他們想知道,書裡面的男主角,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。」何瑞又說。

為什麼我跟你之間結束了,你反而願意讓全世界都知道呢?何瑞?

「其實那已經不是你跟我了。」我回他,過去的已經過去,我寫的不是你,既不是你,也不是你認為的你。
「我知道,也有你和別人的故事,所以我不想看。」何瑞回應,出乎我的意料,話裡像有妒意。
「大家都是好朋友,如果有朋友需要,我就會推薦他們去買妳的書,妳的戀愛經驗可以給一些人做參考。」何瑞又說,再次出乎我的意料,我想我永遠沒辦法明白何瑞,他是天生不讓人明白的。
「希望你的書在上海也能大賣,讓上海人知道台北的愛情故事有多精采。」何瑞說。

何瑞啊,其實,你沒看過原稿,遠比這精采,也比這心痛。
站在天橋上,我是冷的,十二月的上海,縱使有再多燈光和人群,也是冰冷的,我很開心我在這裡,不在台灣。


(完)

(本文原載於《雙城故事》一書,咖啡因(珈琲因)著,小知堂文化出版,http://www.wisknow.com/version/adver/coffee/index04-2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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